从凯里的街巷迷宫走向百年电影史的时空旷野,毕赣在《狂野时代》中完成了创作生涯的华丽转身。这部压哨入围戛纳主竞赛单元并斩获评审团特别奖的作品,以横跨世纪的六段式结构与“六感”叙事密钥,构建起一座承载集体记忆的感官博物馆,为一整个世纪的岁月流转蒙上厚重而诗意的忧郁。
影片的核心设定藏着创作者的自白:易烊千玺饰演的“迷魂者”因无法停止做梦被视为怪物,却在舒淇饰演的“大她者”植入胶片后,开启了穿越电影史的幻梦之旅。这“做梦的怪物”恰似毕赣的自我投射——在追求实用主义的时代,他执拗守护着电影关乎灵魂本质的幻梦。正如他所言,当下电影界常忽视“潜意识里的渴望”,而他正因这份坚守,成为了守护影像初心的孤独行者。
这份创作转向,源于时代催生的集体时间焦虑。疫情与动荡让个体生命节奏频频失序,这种“时间的休克”推动毕赣走出私人记忆的凯里,将目光投向能承载集体伤感的电影史。电影本就是雕刻时间的艺术,从《水浇园丁》的瞬间滑稽到黑色电影的宿命阴影,每段影像都烙印着人类感知时间的方式,自然成了他安放世纪怅惘的最佳容器。
《狂野时代》绝非堆砌致敬彩蛋的迷影游戏,而是一场对电影史的深情考古。毕赣以“Resurrection”(复活)为英文片名,意图唤醒电影这门艺术的灵魂。他挖掘不同时代影像遗留的“感官化石”,从光影声色中解剖人类一个世纪的集体灵魂——正如影片结尾所言,我们都是历史中曾鲜活的尸骨,而电影让这些生命痕迹得以永恒。
那个超过半小时的红色长镜头,是毕赣时间美学的巅峰表达。为捕捉暗夜到天光的精准过渡,剧组每晚仅能尝试一次,耗时半月才完成。相较于《路边野餐》的生机漫游与《地球最后的夜晚》的梦境潜入,这段镜头满是末日的悲壮:易烊千玺与李庚希在废墟奔逃、入海拥吻,用身体触觉铭刻存在证明,演绎着时间终点前的最后燃烧。
技术的精密与情感的怅惘在此交融。毕赣轻描淡写的“并不费劲”,背后是对光影的极致追求;而影像传递的“明知徒劳仍要尽力”的浪漫,让观众在震撼中读懂这份忧郁的重量。当蜡制影院在片尾无声融化,我们终于明白,毕赣的忧郁从不是消极哀叹,而是用影像为百年时光举行的盛大告别,也是为电影艺术奏响的复活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