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要理解《狂野时代》中的时间为何变得忧郁,或许必须回溯毕赣是如何一步步为时间“歌唱”。他在《十三邀》中曾对许知远坦言:“可能每个创作者,孤独都是第一感觉。时间、记忆、梦,都是创作的母题。”这些母题如同永恒的坐标,锚定了他的创作疆域,也见证着他镜头下时间维度的不断拓展。
在毕赣的早期作品中,时间是一种可以被魔法驯服的力量。2015年的《路边野餐》以极小成本横空出世,陈升踏入荡麦的瞬间,过去、现在与未来便被压缩进一个42分钟的长镜头里,任其随意穿梭。墙上画的钟表、手腕绘的手表,都是主人公对抗线性时间的童真道具,更是创作者试图让时光倒流的私心表达。此时的凯里,是一座时间的琥珀,将毕赣的童年记忆、破碎的家庭情感完好封存,任他用影像反复把玩重塑。正如他所说:“这种空间感不是我的创造,而是我生活的地方确实如此。”
这份源自生活本质的空间感,为私人化时间叙事提供了天然容器。此时的时间是私密的、弹性的,甚至带有游戏性质,那些潮湿雾气中的苗族符号与街巷烟火,让观众轻易便能触摸到其中的情感温度。到了2018年的《地球最后的夜晚》,时间开始下沉,化作记忆的深渊。那个著名的3D长镜头,引导罗紘武一步步走下阶梯,潜入记忆与梦境的混合地带——时间不再是水平流动,而是垂直深入。
影片探讨的是被“过去”困扰的人们,如何通过梦境与逝去之人重逢以完成自我疗愈。此时的时间依旧高度个人化,却带上了更浓的心理学色彩和无法挽回的失落感,这种对爱与虚无的追问,仍能轻易走进影迷心中。从凯里的街巷到梦境的深渊,毕赣始终在个人记忆的疆域内深耕,长镜头则是他丈量内心时间的核心工具。
2025年的《狂野时代》,标志着他的时间母题完成决定性扩张。当个人化时间遭遇巨大的历史性断层,凯里这座“私人琥珀”已无法容纳一代人的庞大怅惘。毕赣将场景拓展至重庆、哥本哈根,用虚拟制片技术构建出“人类不再做梦”的近未来,让时间从个人记忆升华为集体年轮。
长镜头的功能也随之进化:从《路边野餐》制造“心理时间”的工具,变成度量“历史时间”的标尺。那个横跨虚拟与现实的35分钟长镜头里,迷魂者在末日狂奔,不仅是技术挑战,更是哲学表达——在时间洪流与历史终结面前,个体情感如何做最后的挣扎。只是这种宏大叙事中,高度私化的表达让观众的情感连接变得薄弱。
这种内在时间的极致表达,源于他对外部世界的疏离。“我好奇的地方比较少,电影算是一个。”毕赣的创作能量始终源于内心宇宙,即便《狂野时代》回望百年电影史,仍是用个人视角重构集体记忆。从私人琥珀到公共年轮,时间在他镜头下完成变奏,而那份始于凯里的孤独与诗意,始终是这份变奏中最动人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