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郊区的冬夜,摩天轮在商场屋顶孑然旋转,夜市烟火与卡拉 OK 的喧嚣渐行渐远。那座不起眼的展览中心内,烟雾如历史迷雾般弥漫:麻将桌旁的软呢帽身影、帘幕下的依偎恋人、窗台静立的白孔雀,共同构筑起清末鸦片馆的幻境。这里是毕赣新片《狂野时代》的拍摄现场,一场横跨百年的光影史诗正从这方寸鸦片馆悄然启程。

作为影片六个章节的开篇,舒淇主演的默片段落堪称电影史的微型考古现场。埃舍尔式楼梯的虚实交错,恰似历史与影像的缠绕迷宫;纸剪的民乐表演者在光影中摇曳,暗合电影媒介 “以假乱真” 的本质。舒淇饰演的神秘女子在幽暗角落遇见易烊千玺塑造的 “谵妄者”,这个身形佝偻、酷似诺斯费拉图的怪物,既是清末被鸦片侵蚀的国民隐喻,更是电影诞生之初的原始幻影。当胶片被装入怪物的机械之身,”谵妄者” 便成为流动的电影本体,承载着穿越时空的使命。

这部超现实史诗以 “六感” 为脉络,在百年中国历史的褶皱中嵌入电影史的进化密码。从清末默片的字幕卡与复古色调,到民国抗战时期黑色电影的谍战悬疑,再到八九十年代奇幻片的 “特异功能” 奇观,每个章节都是对特定时代影像语言的精准复刻。毕赣用费纳奇镜呼应电影起源,以《水浇园丁》的经典场景致敬卢米埃尔兄弟,让镜迷宫的打斗戏回溯《上海小姐》的黑色美学,完成了一场对电影艺术的盛大祭奠。
而历史的厚重始终是影片的底色。鸦片馆的颓废映射清末的沉沦,抗战时期的特雷门琴寄托对和平的渴望,八九十年代的 “下海热” 与特异功能狂潮,勾勒出社会转型期的集体心态。”谵妄者” 的旅程既是电影媒介的进化史,更是中国人的精神迁徙史 —— 从被鸦片麻痹的沉睡,到在战乱中迷失,最终在光影中寻回做梦的能力。

英文片名 “Resurrection”(复活)道破影片内核:当电影遭遇 “已死” 的论调,毕赣用这部作品让影像艺术重获新生。重庆拍摄现场的每一处布景,都是对 “电影何为” 的深情叩问。在虚实交织的光影中,历史不再是冰冷的纪年,电影也不止于娱乐的工具,二者共同构筑起一座对抗遗忘的时空纪念碑,让每个观众在迷影狂欢中,重遇百年前电影诞生时的悸动与纯粹。